中医从业人员没必要回避谈科学

梁知行

作为科学界学者，为何力挺中医？中医与科学间有怎样的联系？经历了百年波折的传统中医，如今是否还有影响世界的魅力？近日，中国科学院自然史所退休研究员宋正海接受了《经济参考报》的专访。他表示，如今，中医发展在我国已越来越受重视，中医人士没必要回避谈科学，中医本质上就是一门科学，并且应该是国际化大医。但要真正实现大医梦，必须正视现存的一系列问题，自强自立，如果只想靠国家政策、资金偏安一隅，只会暗自凋零。

　　中医本质上应是一门科学

　　《经济参考报》：很多人关注您始于2006年，那时一些人宣称中医是“伪科学”，还有人发起“万人签名反对中医”活动，但作为科学界人士的您，却联合150名学者签名支持废除“伪科学”、保护传统文化。请问您当时的想法是什么？

　　宋正海：当时的想法就是保护中国的传统文化，汉字和中医正是传统文化最好依托，也是护卫中华文化的最后一道防线。中华民族历经数千年磨难中却巍然屹立，中医功不可没，它为中华民族的繁衍和发展、为五千年文明起到了保驾护航的作用。

　　《经济参考报》：您说，不要把中医等传统文化打成“伪科学”，什么是“伪科学”？这一说法从何而来？什么又是真正的科学？

　　宋正海：“伪科学”这个词源自科学学派中的证伪学派。至于科学，按照《辞海》的解释，科学是“关于自然、社会和思维的知识体系。它适应人们生产斗争和阶级斗争的需要而产生和发展，是实践经验的结晶。”实际上科学是人类社会意识的一种，科学与政治、法律、道德、哲学、艺术、宗教等社会意识一样必然是宽泛的，是社会结构中的一个不可或缺的要素，只要社会存在就必然积累起对自然的认识，并形成知识体系，所以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科学体系有明显的地域性、民族性和历史性。

　　科学体系是多样性的，在当代明显形成东方整体论科学和西方还原论科学两大类。在这个层面上，中医本质上就是一门科学，以整体论为基础，强调人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各个器官，脏腑之间都是有着密切的联系。而西方医学则是以还原论为基础，从解剖入手，分为各个器官、进而追溯到细胞、分子、原子。

　　但是自西方还原论科学传入中国、统治世界后，有人用还原论科学标准篡改了“科学”的定义。代之的是把还原论方法(科学实验、形式逻辑之类)作为唯一标准定义“科学”，随后用这个篡改了的定义打压整体论科学，极力贬低中医等民族科学、经验科学，甚至扣上“不科学”“伪科学”的帽子。

　　他们的科学史观是近视的：只欣赏西方近代科学史，割裂了科学的历史性，不了解或根本否认科学发展是一个不断纠错的过程，漫长的科学史是艰难曲折的，是螺旋式上升的过程。近代西方还原科学体系固然在近代社会创立了工业文明，统治了世界，但只是一个历史阶段，它不可能永远占据统治地位。当代科学正由还原论向整体论发展，由简单性探索向复杂性、非线性研究进化中，中国古代整体论体系可以发挥重大创新作用，例如“非典”事件就可以证明。

　　其实西方古代很多科学家本身也是身兼数职，其中就包括占星术与炼丹术。这说明现代还原论科学也是从古代科学剥离出来的。中医在漫长的古代形成，具有古代科学特质。中医作为应用科学，更是留下大量而严谨的医案。。

　　要正视中医的诸多问题

　　《经济参考报》：相比较2006年，现在国内中医发展逐步被重视起来，并且在全球很多国家都得到了迅速发展。

　　宋正海：中医本身就具有影响世界的力量，应成为国际性大医。但不容忽视的是，在全球化时代，我国中医仍存在很多问题。

　　首先是中医从业者信心不足，仍回避谈科学。例如，在专门讨论中医科学性时，时有学者有意无意用中医是文化来岔开论题。中医历经还原论科学主义百年打压历经磨难，至今惊魂未定，对中医的科学性认识仍有着偏差。近百年的西化还原论科学主义的推动，造成了中医“不科学”“不现代”的公开评论和潜在心态。尽管近年来国家为发展中医，制订了促进中医科学化、现代化的一系列政策、法规。但由于没有弄清整体论科学体系与还原论科学体系的本质不同，再加上整体论的中医科学已是弱势，而还原论的西医已是强势，控制了话语权。两种科学体系强弱悬殊，强的以强凌弱、弱者心态自卑，故两者实难结合、优势互补的。实际结果是越来越抽掉了中医特有的科学思维，打击或弱化了中医特有的自然观、科学观和方法论。

　　其次是中医依然难以接受现代化。在中医又得到国家空前重视、有较快发展之时，竟有学者提出中医不需要现代化、科学化。在21世纪的今天，固然要保留、整理、应用好古代的医学成果。但在新的时代，人类面临新的健康问题，不断遭到新病菌、新病毒和其他新的致病因素的威胁，如何从大量的原始中医成果中剥离、发展出更具现代科学价值的原创医学成果，更是迫切。由此可见，中医不但要科学化，更要现代化，彻底放下思想包袱，才能大步与时俱进。

　　中医要汲取现代化成果

　　《经济参考报》：您提到中医现代化的问题，能否具体说一下中医如何现代化？

　　宋正海：中医现代化应面对两个方面：采取拿来主义，以中医核心思想不变为基础，汲取已有还原论科学基础成果；大力开发整体论的原创成果和民间成果。

　　中医在新科技成果上远不及西医主动和敏感，这应该要改变。当前已显露出不少新的科学技术是特别适合中医现代化、科学化的。例如应用数字红外热成像技术对人体健康状态进行整体评估研究，主要依据中医阴阳、五行理论，对人体五脏六腑的热态分布进行定位定量研究。取得的成果已能够比较全面、系统、动态阐释人体脏腑、经络、穴位的有关理论，以客观的热态变化检测数据证实了中医学所论述的人体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为中医的量化和数据可视化提供依据。

　　同时，还可以应用信息科技成就，建立中医专家系统，一方面应用现代电子数码技术，实现“望、问、闻、切”的数字化，更精准、更科学地诊断。将中医以往行之有效的“方剂”与计算机技术相结合，形成中医专家系统，再以有经验的中医师进行辩证调整予以施治，即以加减进行微调，计算机自动配方、加工制成成药交给病人，试服记录反应，再反馈，再度校正，再度施治。实现诊断药物治疗反馈的系统。另一方面，用人工智能技术提升中医。基于智能语义分析引擎建立中医药知识元信息标引和知识管理系统，运用知识管理方法构建中医医案信息共享平台，进而根据知识元信息和病例库、医药知识库等建立中医药专家辅助诊病系统，进行建构虚拟生命人和医学智能网脑。

　　中医振兴需要商业化提升

　　《经济参考报》：中医现代化固然是中医所面临的问题，但在很多人看来，中医的当务之急是赚钱、生存下去，相对于国内西医来说，中医不挣钱已是不争的事实。对此您怎么看？

　　宋正海：确实如此，百年厄运已使中医严重萎缩，理论被肢解已难成体系。当前著名老中医人数很少且年迈。流散的民间中医、中医疗法则一直没有受到政策的有力保护和抢救，其医疗活动常游荡于合法和非法之间，生活也难以为继，更谈不到医术传世，发扬光大。可见中医振兴不仅任重而道远，而且留下的时间并不多。如在此期间不排除一切干扰，发愤图强，而只想靠着政策、资金偏安一处，自高自满不求进取，中医真正振兴起来耸立于世界医学之林，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现代中医与西医最大差距是商业化水平低。不光中医长期受还原论科学定义政治化倾向(古代无科学、乱扣伪科学等)束缚，干扰了中医发展，更因为中国的商业化水平多年来处于诚信缺失、无效率的低水平徘徊。而西方在医学方面的营销管理上，早已自成体系，监管严格。高水平的商业化驱使西医实现了国际化和现代化，并完善了它的医德、医风建设，人才辈出。

　　中医宣传上我国也有待提高，一些浅显易懂的养生节目，深受百姓的喜爱。很多人说，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早不介绍给大家？那样我们现在的健康水平就会提高很多。还有报道称，中国滥用抗生素的情况很严重。是我们中药不如西药吗？不是，是中药比西药贵？更不是。主要是我们在中医宣传上、商业化的包装、商业化的推广上均做得层次很低，几乎是白纸一张。与西药一日千里的发展相比，这真的值得我们好好深思。

记者:李静

来源:经济参考报